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回答美國記者在缐提問 30+問題個個敏感

44

 

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4號應邀出席2020年阿斯彭安全討論版,就中美關系有關問題與阿斯彭戰略小組執行主任尼古拉斯·伯恩斯以及美國全國廣播公司對外政策首席記者安德利亞·米歇爾進行在線對話,並回答觀眾提問。全文實錄如下:

8月4日,崔天凱大使應邀出席2020年阿斯彭安全討論版,就中美關系有關問題與阿斯彭戰略小組執行主任尼古拉斯·伯恩斯以及美國全國廣播公司對外政策首席記者安德利亞·米歇爾進行在線對話,並回答觀眾提問。全文實錄如下:

伯恩斯:崔大使,謹向您致以最熱烈的歡迎。在把採訪轉交給安德利亞·米歇爾之前,我想闡述一點想法。我認為美中關系可能處於1971年、1972年尼克松總統打開中國大門以來的最低點。在美國,人們對中國政府放棄其對香港人民的承諾、印度與中國在喜馬拉雅山地區發生邊界沖突,以及中國在南海的活動感到非常關切。幾十年以來,你和我都在政府中參與美中關系相關工作。在我看來,我們正在脫離近40年來的合作軌道,朝競爭方向邁進,包括在軍事、經濟、5G問題上。我對安德利亞、您和你們的採訪提出的問題是,我們在競爭的同時(我們當然在競爭),能否找到就應對氣候變化、疫情和其他重大全球性問題的合作之路?

米歇爾:非常感謝。謝謝您,大使先生。我們對您能參加今天的活動深感榮幸。我想從尼克·伯恩斯提出的問題開始對話。我們兩國大多數人都確信,現在是最困難的時期。我曾說,這是1979年以來最困難的時期。但伯恩斯剛才說,可以從基辛格博士1971年訪華算起,真是這樣。是否有途徑可以……首先,您同意這是一種危險的形勢嗎?您認為應如何扭轉這種形勢,或者您是否認為這種形勢應被扭轉?

崔大使:首先,非常感謝有機會進行這次交談。當前中美關系處於非常關鍵的時刻。某種意義上,可以說這是近半個世紀前基辛格博士訪華以來前所未有的。我們今天正在進行的抉擇,不僅將真正決定我們兩個大國之間的關系,也將塑造世界的未來。因此,我們必須基於我們兩國人民和世界的長遠利益作出正確抉擇。

米歇爾:從美國和世界其他國家的角度看,造成當前緊張局勢的一大原因在於疫情。特朗普總統指責中國未及時向世界衞生組織通報新冠病毒人傳人的情況,未能作出足夠的努力遏制疫情。您對這一批評如何回應?

崔大使:我認為,我們必須基於真正的事實。事實非常清楚,時間線非常清楚。中國是最早報告新冠肺炎病例的國家之一,但是現在越來越多的報告和資訊顯示,世界其他地區可能有更早的病例。

全世界的科學家還在圍繞疫情和這種病毒努力工作。去年12月底,我們在武漢發現了幾個病例。但即便那些醫生――人們喜歡稱他們為「吹哨人」――也說,他們遇到了一些不明原因肺炎病例。這表明,當時人們對這種新病毒知之甚少。那時很少有人、世界上甚至沒有人對這種新病毒有任何了解。但我們一發現這些病例,立刻就向世衞組織做了報告。

1月3日,新年剛過,我們就進行了首次報告,那時距離最初發現病例僅幾天時間。1月4日,中國疾控中心同美國疾控中心就這一病毒進行了首次交流,時間甚至早於新冠病毒正式命名,當時人們仍稱其為不明原因肺炎。1月12日,我們在確定新冠病毒的基因序列後,立刻同世衞組織和國際社會分享。可見,每件事做得都非常迅速。

當然,人們仍在努力對這種病毒有更多認識,我們並未對它了如指掌,這是事實。但只要我們發現些甚麼,就立刻與國際社會分享,這也是事實。在我們首次向世界衞生組織報告時,在我們首次與國際社會分享所有這些資訊時,美國的病例數量只有幾個而已。

米歇爾:這當然是對的。但問題是,你們報告人傳人現象了嗎?你們的確分享了病毒基因組序列,但你們盡可能及時地分享人傳人的資訊了嗎?

崔大使:當然。這的確對我們及時應對疫情極其重要。這就是為甚麼我們派我國的專家去武漢,以確定病毒是否存在人傳人現象的原因。一旦我們確定了存在人傳人現象,我們就對武漢進行了封城。兩三天之內,我們就對武漢這座1200萬人口的城市進行了封城。這是因為,大家都知道了這是一種能夠人傳人的傳染病。之後兩三天,美國撤離了駐武漢總領館人員。這也表明,大家都知道這個疾病非常危險。

米歇爾:幾個月前,當疫情剛開始流行時,特朗普總統曾稱贊習近平主席應對有力,但現在情況大不相同了。他們之間還有甚麼交流嗎?

崔大使:過去幾個月,中美兩國元首曾通過兩次電話,雙方工作層也保持著溝通。當然,兩國的經貿團隊交流更頻繁些。更重要的是,兩國科學家在合作。在疫情暴發初期,一些美國專家,公共衞生領域一些非常著名的教授,就去了中國,還加入了世衞組織2月派往中國的專家組。所以,我們很幸運,我們的科學家還在合作。

米歇爾:最近,美國起訴了一些研究人員和學者,指控他們試圖從美國科技公司或大學竊取新冠疫苗資訊,並稱這是中國大規糢盜竊美國知識產權的一部分。您能對此作出回應嗎?

崔大使:現在的問題是,美方經常在沒有給出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進行指控。實際上,當務之急是國際社會應真正加強合作,盡早開發出有效的疫苗,讓全世界都能使用。為此,習近平主席在世界衞生大會開幕式上宣布,如果中國能率先研制出疫苗,將把它作為全球公共產品。

米歇爾:美國Moderna公司作為領先的研究型公司之一,其研發的疫苗已進入實驗的第三階段。該公司稱,與中國政府有關聯的黑客試圖竊取他們的數據。

崔大使:事實是,早在今年3月,一些美國公司就來找我。他們請求同中國夥伴合作,研發藥物或疫苗。我們應該鼓勵兩國及其他國家的科學家開展合作。如果有人想提出指控,就必須拿出證據。很可能其他國家的黑客正試圖滲透或攻擊我們中國的研究機構。這個也是可能的。

米歇爾:我們談談中國駐休斯敦總領館吧。您知道,它是1979年中國在我國開設的首個總領館,所以具有非常重要的奠基性意義。美方將其關閉後,作為回應,中國關閉了美國駐成都總領館。您認為形勢還會進一步升級嗎?

崔大使:整件事並非由中方挑起,這非常清楚。我們當然希望兩個總領館都能保留。正如您所說,我們在休斯敦的總領館是中國在美國的第一個總領館,它的建立是鄧小平先生1979年初訪美的成果。人們喜歡得克薩斯,喜歡休斯敦,喜歡火箭隊和姚明,喜歡得克薩斯牛排,等等。中國駐休斯敦總領館做了大量工作,促進兩國之間的交流,包括人員往來,文化、體育和教育交流,為兩國做了許多好事。很不幸的是,美方要求中國關閉駐休斯敦總領館,這非常糟糕。根據外交對等原則,我們必須作出回應。但我們最初就不希望這一切發生,當然不願看到事態進一步升級。

米歇爾:我確實不得不就更大規糢的指控向您提問。美方官員稱,休斯敦總領館是間諜活動和竊取知識產權的「天堂」。他們說,世界各國80%的間諜案和60%的商業竊密活動同中國相關,中國對貿易和知識產權盜竊活動所負責任比任何其他國家都大。

崔大使:這些針對我們駐休斯敦總領館或我們任何外交機構的指控都毫無根據。有些人不能因為他們自己可能在其他國家做這類事情,就假定其他人也在做同樣的事情。這是問題所在。但他們現在指責其他國家做類似事情。我們從來不幹此類勾當。

米歇爾:讓我問您一個有關我們首席外交官,也就是美國國務卿的問題,您應該很了解他。他最近在尼克松圖書館發表了一個演講,具有很強的象徵意義,因為正是尼克松總統開啓了美中交往的大門。他說了一些非常強硬的話,稱如果我們現在屈服,我們的後代將可能聽任中國共產黨擺布,中共所作所為是對當今自由世界的首要挑戰。您對此怎麼看?這是對中國政府的直接挑釁嗎?

崔大使:我不只一次去過尼克松圖書館。幾年前,尼克松圖書館修繕竣工後,我應邀同基辛格博士及其他一些人共同出席了重新開放儀式。尼克松圖書館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順便說一句,我曾參觀過好幾個美國總統圖書館,感到每一個都非常獨特。我認為,如果我們認真回顧尼克松總統訪華或基辛格博士訪華以來的中美關系历史,有幾點是非常清楚的。

首先,我們兩國關系正常化,以及過去幾十年來兩國關系的發展,符合兩國和世界的利益。非常清楚的是,我們所有各方仍在從中美關系的積極發展成果中獲益。這一點沒人能夠否認。

第二,中美在历史、文化、經濟發展和政治制度等方面存在較大差異,且這些差異可能會在相當長時間記憶體在,但不應被視為我們之間建立更密切關系的障礙,它們恰恰為雙方相互借鑒與合作提供了機會和可能。

坦率講,過去幾十年,我們從美國學到了很多東西。有些東西我們沒有學,也有些東西我們永遠不能向美國學,比如執迷於全球霸權。我們是兩個不同的國家,但必須合作。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小「地球邨」裡,面臨許多共同的全球性挑戰,任何國家都無法真正單獨應對。例如,尼克剛才提到氣候變化,還有恐怖主義和層出不窮的自然災害。我們兩國人民都向往美好生活,如果雙方能夠合作,就能更好地滿足人民的需要。因此,這是我們必須作出的抉擇,應當合作而不是對抗。

米歇爾:北京的一位中國外交政策專家稱,蓬佩奧的演講是美國對中國發動「新冷戰」的宣言。您認為這是美國國務卿發動「新冷戰」的宣言嗎?

崔大使:我們應該從過去历史中汲取的教訓是,冷戰不符合任何一方的真正利益。今天我們身處21世紀,為甚麼要讓历史重演?面對如此多的新的全球性挑戰,我們為甚麼要讓上世紀發生的事情重演?「新冷戰」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無法為我們提供解決問題的任何方案。

米歇爾:有甚麼辦法能降低調門嗎?您剛才提到全球霸權,特朗普總統談論「中國流感」,這些都是刺耳的話。

崔大使:進行污名化當然是錯誤的。這種病毒被世衞組織定名為「COVID-19」(2019冠狀病毒)。世衞組織有一個規則,就是任何病毒的名稱都不應同任何特定的人、族群或動物相關聯。這是國際規則,我們所有人都應該遵守。至於全球霸權,中國當然無意謀求全球霸權。但在美國,人們如此熱衷於談論這個話題,讓我覺得似乎對此存在執念。

米歇爾:您如何解讀「全球霸權」?是指「美國優先」嗎?或者,您觀察美國時,如何理解「全球霸權」意味著甚麼?

崔大使: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那些尋求全球霸權的人應該給我們一個解釋。我認為,任何人都不應該試圖做(尋求霸權)這件事。

米歇爾:我想問您一個關於香港新法律的問題,美國、英國以及其他國家官員都對此提出了批評。香港立法會選舉原定於9月6日舉行,現在中國決定將其推遲一年。難道發生疫情就不能安全舉行選舉嗎?為甚麼選舉要推遲一年?您能否向香港市民和世界人民保證,香港將會舉行民主選舉?

崔大使:推遲香港立法會選舉的決定是由香港特區政府作出的,原因就是疫情。近些天,人們看到香港疫情反彈十分嚴重,形勢令人擔憂。香港特區政府認為,如果按期舉行選舉,存在疫情進一步擴散的重大風險。實際上,在世界其他地方,也有幾十個國家或地區決定以某種方式推遲選舉或類似活動。

至於香港的新法律,也就是香港國安法,顧名思義,是關於國家安全的法律。實際上,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香港本應自行制定國安法。香港回歸祖國23年來,國安法一直沒有出臺,這一空白已經導致許多嚴重後果。人們看到香港的暴力事件不斷上升,城市穩定受到極大破壞。人們感到香港不再是一個適合居住或經商的安全之地。缺少這一法律損害中國的國家安全利益,損害中國內地和香港民眾的安全,以及香港的國際經濟夥伴的利益。

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是被迫制定這一法律,這樣香港的穩定能有更好的保障,可以更有效制止不斷上升的暴力,讓每個人都擁有更安全的環境,有更安全的地方居住,使香港可以繼續作為國際金融、貿易和交通運輸中心正常運轉,繼續執行「一國兩制」政策。

米歇爾:香港政府很難獨立於北京作出推遲選舉的決定。在香港,為民主進行了投入的人們想要選舉;世界各地希望香港有穩定經濟基礎的人,也想要選舉和穩定的民主。今天中國對六位民主人士發出了逮捕令,其中一位是美國公民,還有著名的Nathan Law(羅冠聰),他已經在英國了。他們採取了哪些威脅香港穩定的行動?

崔大使:不應該進行所謂「民主」和「反民主」的區分。實際上,所有這些執法行動都是依法進行的。任何人違反了法律都應該受到懲罰,事情就是這樣。不管有甚麼樣的政治觀點,誰都不應該違反法律。

米歇爾:我想問個有關TikTok的問題。特朗普總統說要禁止它,現在它很可能被微軟收購。根據中國的法律和能力,北京可以要求從任何這樣的中國公司獲取數據資訊。基於此,您能理解為甚麼特朗普總統和美國政府要確保TikTok在美國運營時北京不能獲取任何有關美國公民的數據資訊嗎?

崔大使:沒有證據表明,任何公司向中國政府提供了這樣的資訊。有人進行這樣的指責,但從來沒有給出任何證據。我們在這兒經常聽到有人抱怨中國沒有給美國公司提供公平競爭環境。但我越來越深信,我們更應該抱怨中國企業在美國沒有公平競爭環境。這裡的政治幹預、政府對市場的介入程度是如此之高,對中國企業的歧視是如此之深。而這些公司不過是民營企業。

美方一方面毫無根據地進行指控,指責中國沒有給美國企業提供平等競爭環境,另一方面自己拒絕為中國公司提供公平競爭環境,這種做法極其不公平。

米歇爾:盡管雙方關系出現緊張,您提到,雙方仍在工作層面就經濟問題保持著對話。美中經貿協議還會繼續下去嗎?您仍然認為該協議符合中方利益嗎?顯然,美方不得不衡量該協議是否仍然符合自身利益。您認為這個協議現在也處境危險嗎?

崔大使:今年1月中美簽署第一階段經貿協議後,雙方經貿團隊一直在不同級別上保持著溝通,協議執行取得積極進展。比如,中方承諾在執行協議的頭4個月內做的50項工作已全部完成。我們還在繼續購買美國農產品等商品。疫情影嚮了正常的貿易往來,這也是現實。中方正在盡最大努力克服當前困難,保持貿易流通,盡可能有效執行協議。

米歇爾:我想提一個關於軍事緊張的問題。美方稱,中方在南海主張權益的區域是國際海域,這是侵略性行徑。您認為美中是否正越來越接近發生某種形式的軍事沖突?

崔大使:南海形勢有很長的历史軌跡。實際上,上世紀70或60年代前,這個地區不存在領土爭議。但從上世紀60或70年代開始,一些國家提出主權聲索。南海諸島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中方對此有充分的历史和法理依據。盡管如此,我們仍願與其他相關國家通過協商尋求和平解決爭端的辦法。

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同東盟國家就此共同努力。我本人曾與東盟國家夥伴合作多年,參與起草《南海各方行為宣言》。現在中方正同東盟國家一道制定《南海行為準則》,並已取得積極進展。我們始終相信,任何領土爭端均應通過有關直接當事方談判協商解決,致力於尋求外交解決辦法。這是我們的承諾,沒有改變。

同時,我們確實應該共同努力維護地區穩定。這裡的所有航道對中國經濟都極其重要,我們的大量進出口貿易都必須經過這些航道,所以在確保航行安全方面有重大利益。如果這些問題由地區有關國家自行解決,形勢將好得多。問題在於,美國在南海的軍事活動不斷加劇,派遣越來越多的艦機,活動越來越頻密,這正在增加發生摩擦和沖突的風險。

米歇爾:特朗普總統和蓬佩奧國務卿曾談到,試圖讓中國與俄羅斯和美國一起開展三邊軍控談判。他們稱,美國退出《中導條約》,原因之一是俄羅斯的欺騙行為,另外更重要的是與中國談判。中國會對與俄羅斯和美國達成協議、談判確定導彈限制感興趣嗎?

崔大使:美國和俄羅斯正就現有協議相關問題進行重要談判,這對國際戰略穩定極其重要,希望相關協議能夠延期。但我不知道美俄之間的談判具體進展如何,也許我們應該――我確實希望――有理由保持樂觀,但我不知道。我們只是祈願美俄能將協議延期,以維護國際戰略穩定。

美國和俄羅斯擁有世界最大的核武器庫,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這是國際共識。所以,美俄應該率先在國際上進行核裁軍。希望他們能夠向我們展示領導作用。中國擁有非常少量的核武器,同美俄不在同一個級別,要遠遠落後。我的一些參與裁軍事務的同事提了一個很好的問題,他們想知道美國是否願意將其核武庫降至中國的水平,到那時我們就可以開始真正的談判。我希望我們能夠得到一個非常有說服力的回答。

米歇爾:我想再問您一個關於維吾爾人的問題,因為我們聽到一些關於他們的令人震驚的報道。請您告訴世界,為甚麼中國感到被這個穆斯林少數民族所威脅?據可靠人權活動人士的消息,大量維吾爾人被囚禁、虐待和屠殺。

崔大使:事實是,新疆各族人民,無論哪個民族,都長期受到恐怖主義和極端主義活動的威脅。近年來,新疆發生了數以百計甚至數以千計此類恐怖襲擊,成千上萬的無辜民眾受到傷害甚至被殺。那裡的人民受到了真正的威脅,我們必須採取措施制止恐怖活動的蔓延和威脅。其中一些恐怖組織與「伊斯蘭國(ISIS)」有關,他們試圖傳播極端主義思想。由於過去幾年採取了措施,過去3年多新疆沒有再發生此類恐怖襲擊事件,人們生活在一個安全得多的環境中,可以真正享受美好生活。這種情況發生在所有民眾身上,沒有民族之分。

米歇爾:大使先生,根據聯合國數據,那裡有超過200萬人被關在拘禁營裡。

崔大使:不,這不是聯合國的數字。這個數字是其他人捏造的,肯定不是聯合國的數字,這是很清楚的。過去的一年中,我們邀請了聯合國官員、外國外交官、新聞記者(去新疆)考察,其中許多人來自穆斯林國家。他們中間沒有任何人支持這種說法。

米歇爾:您是說那裡沒有數以百萬計的人關在拘禁營裡嗎?

崔大使:沒有這樣的事情。我本人去年4月去新疆考察,參觀了其中一個培訓中心。我在那裡見了一些維吾爾族人,並與他們交談。我遇到了一對年輕的維吾爾族夫婦,他們在其中一個培訓中心開設了一家餐廳,生意很好。

米歇爾:顯然,我們必須對此多做些功課。但我知道,這幾乎是對中國的普遍批評,這是世界真正需要更多答案的事情。

崔大使:恕我直言,我經常在這個國家聽到所謂這是一個「普遍性」的事情的說法。但是,當他們說「普遍性」的時候,主要指的只是美國和少數幾個歐洲國家。如果要談論任何普遍性的東西,就必須考慮中國這樣一個國家就占全球人口的20%。 如果再算上印度、非洲和拉丁美洲等國家,那麼(這裡常說的)所謂「普遍性」通常並不包括全球大多數人口。

米歇爾:我想回到特朗普總統與習近平主席之間關系的問題上。我們看到他們在海湖莊園會晤,看到2017年特朗普總統的孫輩用中文演唱歌曲。這種關系一直持續到今年1月和2月,特朗普總統當時還在贊揚習主席。之後他卻開始說「功夫流感」這樣的種族主義用語,還在說「中國流感」,我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您認為他為甚麼把這些都歸咎於中國?

崔大使:這不是應該由我解釋的事情。我參加了兩國元首的大多數會晤,包括在海湖莊園、北京和布宜諾斯艾利斯,以及去年在大阪。兩國元首會晤為兩國整體關系提供了重要指引,所有這些會晤都是非常積極的。我當然期待有更多這樣的互動,期待兩國元首和兩國政府間保持有效的工作關系。

米歇爾:有沒有甚麼機會可以做一些嘗試?中方有沒有可能主動聯繫華盛頓,還是華盛頓應該主動聯繫中方?在元首層面誰應該邁出第一步?

崔大使:這是我們外交官真正必須做的工作。 我的好朋友布蘭斯塔德大使在北京,我本人在華盛頓,我們將繼續竭盡全力。

米歇爾:尼克·伯恩斯提出就全球變暖、氣候變化開展合作的問題,這也許是世界面臨的最大威脅,肯定是世界面臨的最大威脅。如果美國不重新加入《巴黎協定》,合作能取得進展嗎?

崔大使:美國是否會重返《巴黎協定》,這是美國自己應該做出的決定。但是很顯然,氣候變化是能說明我們生活在一個非常不同的世界中的好例子。我們生活在一個全球化的世界中,無論你喜歡與否,這就是現實。我們必須共同努力,應對所有這些全球性挑戰。沒有任何國家能夠獨自應對所有這些事情,我們必須合作。對於中美而言,因為我們是世界最大的兩個經濟體,因為我們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我們確實共同承擔著特殊責任,不僅是對我們兩國的人民,而且是對國際社會,我們應該在推動應對所有這些挑戰的國際合作中發揮帶頭作用。我們當然願意做這樣的事情。

米歇爾:再回到香港問題,我只是想問您,您能承諾香港在一年後舉行選舉嗎?

崔大使:這應由香港特區政府根據基本法以及香港自己的法律作出決定,不是我能回答的問題。

米歇爾:他們真能在未經北京批準的情況下作出決定嗎?

崔大使:你知道,香港享有高度自治權……

米歇爾:是的,香港過去有,但現在不再有了。根據大多數人……

崔大使:人們必須註意,高度自治不同於完全獨立。香港不是一個主權國家,它是中國的一部分,是中國的一個特別行政區。因此,香港的治理首先以中國憲法為基礎,也以香港基本法為基礎。 實際上,中國憲法和香港基本法為「一國兩制」提供了真正的保障。

米歇爾:但是,在我們理解的「一國兩制」下,如果香港沒有獨立地位,如果北京不願意,香港政府可以繼續舉行選舉嗎?

崔大使:推遲選舉的決定是基於對疫情形勢的評估作出的,這是唯一原因。他們不能冒險,否則越來越多人會受到影嚮,疫情就會失控。這個風險對他們來說太高了。

米歇爾:我知道還有很多人也想提問題,我不想占用您所有時間。大使先生,今天您非常、非常慷慨地給予了我們這麼長的時間。

觀眾一:非常感謝,謝謝米歇爾女士和大使先生。我要提的問題與剛才的討論無關,我想談一談北極,想問一下有關中國對北極的興趣。中國不是北極國家,但認為需要宣布自己是「近北極國家」。所以我提給您的問題是,中國對北極產生這麼大興趣的動因是甚麼?是想獲得礦產資源,還是與交通運輸相關?是戰略性的,與潛在軍事資源的移動相關嗎?還是為了趕上你們的友好國家俄羅斯,甚至是我們?我把這個作為一個開放性問題提給您。非常感謝!

崔大使: 在這些問題上我不是專家。中國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我們當然在世界上有很多利益,希望為北極各部分的保護和利用作出貢獻。我們希望作出我們的貢獻,願意與其他國家合作,對這些地方沒有軍事意圖。我們想為那裡的和平利用以及環境保護作出貢獻,願意與其他國家對話。我們知道,美國以及俄羅斯等國也有非常強烈的興趣。我們應該交流合作,避免在地球的那個部分做任何錯誤的事情。

觀眾二: 非常感謝。我的問題與接觸政策有關。實際上,美國國內的討論認為,接觸政策正在死亡。我感到,我們兩國關系明顯由安全問題主導,呈現螺旋式下降。所以,我向您提出的問題是,您認為甚麼可以作為「接觸政策2.0版」?我們將嘗試和願意採取甚麼措施?您認為美方需要採取甚麼步驟?如果看一看美國貿易代表和貿易協議,我們已經達成了第一階段協議。在我看來,第二階段協議將是朝正確方向邁出的一大步。您對上述問題有甚麼想法?謝謝!

崔大使:我們兩國開展全面接觸的需要顯而易見,包括在貿易、金融、環境、安全以及國際和地區熱點等所有問題上。因為我們是世界上兩個最大的經濟體,是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我們確實有共同的利益和責任。

同時我認為,我們現在必須做得更多、更好的事情是建立相互信任,致力於更好地理解彼此的意圖,避免兩國關系被任何誤解誤判所綁架。沒有這種相互理解,我們在任何領域的合作、接觸或協調都將非常困難,哪怕是在經貿協議方面。如果我們真想在經貿協議執行方面取得進展,就必須增進相互理解。我們也必須增進相互尊重,並設法相互妥協。兩個國家之間的(關系)與兩個人之間的關系非常相似。如果不能互相尊重和理解,怎麼可能合作?如果我們有這個基礎,我們兩國在許多問題上開展合作的潛能和機會就顯而易見。

觀眾三:我想跟進剛才的問題。據《華爾街日報》報道,美中將在8月15日召開一次專門會議重新評估貿易協議,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中方對此持何立場?非常感謝。

崔大使:謝謝您的提問。根據最初的計劃,雙方團隊將在第一階段經貿協議開始執行後的六個月內開會,我想雙方團隊仍在進行協商。但是他們可能無法面對面開會,不得不像我們現在這樣舉行網路視頻會議。我想如果他們做出決定,就會對外宣布。如果他們確實能舉行這樣的會議,那將是非常積極的。

觀眾四:大使您好!非常感謝您非常友好、富有內容的談話。正是這樣的談話才有希望使兩國重新走到一起、成為朋友,像我們長期以來希望的那樣。我個人感到,中國只是正在回到幾千年來作為國際社會平等成員的狀態。您認為美中兩國可以做哪些象徵性事情,以便使我們的關系回到不久之前的狀況?我們應該記住,在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正是中國花費了巨額資金為全世界經濟提供了支撐。您認為我們應該怎麼做才能幫助世界上兩個最強大的國家扶正良好關系的大船?謝謝。

崔大使:非常感謝您鼓舞人心的評論,我與您懷有完全同樣的希望。如果我們看一下本世紀初以來的三大國際危機,即「9·11」恐怖襲擊、國際金融危機以及現在的疫情,很顯然,我們今天面臨的全球挑戰是真正全球性的,需要全球合作加以應對,特別是需要我們兩個偉大國家之間的合作。否則,我們誰也無法真正解決這些問題、克服這些困難,真正使我們的未來變得更加美好。中美在許多國際和地區問題上保持著合作,從北韓半島核問題到伊朗核問題,從阿富汗到中東。解決所有這些問題需要我們兩國開展雙邊以及多邊合作。

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我們剛才談到的氣候變化,另一個例子是當前的疫情。沒有任何國家能真正獨自應對這次疫情。當然,由於各國情況不同,疫情形勢也有區別。盡管如此,在其他國家仍在掙紮的情況下,沒有哪個國家可以百分之百地感到安全。我們必須互相幫助,必須確保遏制並最終戰勝疫情,開發出有效的疫苗、有效的藥物,以挽救生命,使人們可以更好地保障自己的健康。這必須由整個國際社會來完成。希望我們兩國能夠真正作出表率。

米歇爾:大使先生,我知道尼克·伯恩斯將問您最後一個問題。我只想說,感謝您參加討論版,阿斯彭安全討論版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討論版。

崔大使:非常感謝您,您提了非常好的問題。

伯恩斯:安德利亞,非常感謝你。謝謝大使先生接受訪談。我想問最後一個問題,18個月前,我和大使先生在密歇根州大急流市見面。我們在500名商界人士參加的會議上進行對話,以紀念吉米·卡特總統和鄧小平先生推動美中建交40周年。美國和中國一起做了很多事,取得很多成就,會議有一些慶祝的氣氛。

但是,大使先生,現在美國國內的情緒發生了巨大變化。美國國內對中國在香港的反民主行為普遍感到失望甚至憤怒。人們感覺,中國人民解放軍在南海正對菲律賓和越南採取非法行動,推進過分的法律主張。人們普遍反對解放軍在喜馬拉雅山漫長的邊界上對印度的行為。剛才安德利亞也問了您有關維吾爾人的問題。在這個國家,有很多證據使我們相信,可能多達一百萬的維吾爾族人受到了不公正的壓迫和不公正的待遇。我和大使先生已經認識很久了,我想對您說,在美國,觀點正在趨於強硬。甚至大多數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一致認為,中國在印太地區太有侵略性,我們可能正處於轉向競爭的根本轉折點。

所以我的問題是,北京是否意識到這裡非常強硬的態度?是否意識到美國兩黨和幾乎所有領導人都對中國和北京政府持負面看法?北京能做些甚麼來緩解這種關切?因為這是外交的一部分。目前,我們根本沒有看到中國政府有甚麼和解的表示。

崔大使:剛才安德利亞和我談到了你剛才提及的許多問題。我知道時間有限,不想全部重複一遍,但我想告訴你的是,中國人民也感到非常震驚,他們對美國對中國的所作所為感到非常失望,中國公眾的憤怒正在持續上升。這裡的人們必須意識到這一點。你問中方能做甚麼以改善中美關系。中國人民也在問,美國能做甚麼以改善中美關系。在許多問題上,有時我不明白為甚麼誤解會持續甚至蔓延開來。

我本人親身參與過亞洲許多問題的處理過程。中國和我們的所有鄰國只想建立正常、穩定、友好和互利的關系。我們的確有爭議,比如與印度的邊界爭議以及在南海的領土爭議。但總的來說,我們地區的所有國家都希望發展互利關系。他們當中誰都不想看到緊張局勢升級。因此我完全有信心,在沒有外部幹預和外部企圖使局勢升級的情況下,中國和我們的鄰國能夠通過友好、和平談判解決任何問題。例如,中國有14個陸上鄰國,這意味著,我們與14個國家有陸地邊界。在這14個國家中,我們已經與12個國家解決了邊界問題、締結了條約,僅剩印度和不丹。也許我們無法在短期內解決邊界問題,但這個問題不應該主導中印關系。我認為,我們的印度朋友也不願意這樣。

因此,希望我們的美國朋友能夠真正更好地理解我們地區的現實情況,真正理解我們的關切、看法以及訴求,知道地區人民真正需要甚麼,並避免採取旨在借該地區任何爭議漁利的任何行動,甚至升級局勢。

我想對大家坦誠地講,對美國來說真正的問題是:美國是否準備好與另一個具有不同历史、文化和制度,但無意與美國爭奪全球主導地位的國家共處?你們是否準備好與我們和平共處?這是根本性問題。我希望,政界人士、外交官、記者和學者能夠真正嚴肅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米歇爾:再次感謝您。我認為,尼克正確地指出了一點,即目前美國的民主黨和共和黨很少有事情能達成政治共識,但對中國的疑慮和敵對是其中之一。因此,我們兩國都有工作要做,以克服那些分歧。

崔大使:我們雙方都需要更加努力工作,以克服當前困難,嘗試解決、消除這種疑慮甚至恐懼。我們必須面向未來建立建設性和互利關系。

米歇爾:這是所有人的共同願望。非常感謝。

崔大使: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