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敏超/《憶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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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又冬至。
看到一些朋友陸續送來冬至的祝福,我卻沒什麼特別的觸動,也不習慣在這樣的日子送祝福。
父母這一輩,是文革中長大的一代——“破四舊”讓那一代人“遺棄”了很多中華傳統習俗,以至於我們70年代之後出生的人,未能很好地繼承。
小時候,父母為了經濟辛苦忙碌,擺脫貧窮是最迫切的目標,也顧不上那些繁文縟節,而我,只跟奶奶過過冬至。
我是沒有冬至夏至的概念的,只記得奶奶會疊放一些糕點,插上香叫我拜拜祖先。
其實,這樣的儀式,幾乎每天在做,我什麼都不懂,很認真地拜,奶奶露出漏風的門牙笑著說我乖。
那時候父母做船運,成天不在家,姐姐上寄宿中學,老爸只好把遠在紹興的奶奶請來照顧我。
奶奶是個精瘦的老太太,每天穿一件青布褂衫,洗腳時我看到她腳很小。回想那段童年時光,竟每夜只有奶奶與我老少相伴。
永遠忘不了奶奶慈祥和藹的笑容。
奶奶有重男輕女的封建思維,知道兒子做生意即將歸來,總要把最好吃的留著給我爸,吃飯時她會輕輕撣掉我的筷子,说:“留点給你爸。”而我在奶奶心目中只能排在爸爸後面,我媽是排在最後的。
有時我媽因農忙沒跟老爸出去,老太太會把好吃的“藏”在涼櫥裏,我媽看在眼裏心生悶氣,但也不好說破,只是常在背後說些針對奶奶的醋話,其實她現在也跟我奶奶一樣了。
奶奶是虔誠的佛教徒,好像每天念的是大悲咒,有時我凌晨四點鍾左右起來撒尿,看到奶奶在窗外的走廊上双手捧香,在星空下來回走,嘴裏念念有詞。
奶奶祈禱最多的,可能是遠在河道中日夜飄泊的兒子吧。或許也有我這個淘氣的孫子。
早上起床後,奶奶教我洗漱畢,先到案頭拜拜。那時我不知道菩薩和祖宗是啥,反正奶奶教我拜的一定是好的。
80年代,百廢待興,所有人都在奮鬥忙碌。那時感覺富裕離我們多麽遙遠,所以節儉是最珍貴的品德之一,因為物質太匱乏了。
奶奶是貧苦出身,又是長年素齋,所以對她來說,紹興黴豆腐、黴乾菜、一根青菜葉,可能是最好的佳餚了。但為了孫子的健康成長,沒有一丁點葷菜也不行,所以每當父親即將歸來時,奶奶總會做一點帶腥葷的菜。
但我知道,她每每會先念很多經,因為有間接殺生。實際上,在那貧窮的年代,所謂的腥葷,也是很少的量。
後來奶奶回到了紹興,由於那時交通不便,雖錢塘江一水相隔,卻彷彿遙遠到沒有意志去相會。
只記得,奶奶去世了,我也披麻戴孝,跟著長輩們走兩步,跪一次,走兩步,跪一次,繞村一周跪送上山將她與爺爺葬在一處。
好像冬至是應該充盈微笑的日子。我永遠也忘不了奶奶慈祥的笑容。
有時候,夜晚星空點點的時候,我還會想起她。